略论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 以哲学基本问题与基本方法的角度考量
时间:2014-08-11 15:28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唯识学是印度最完备的理论体系,它可以代表大乘佛教最高思想水准。黑格尔哲学则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西方思辩哲学的顶峰,辩证逻辑的集大成者。站在人类的哲学视角上,将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做一比较研究,是具有重大的文化意义与思想价值的。问题与方法无疑是一切学术的核心,因为问题与方法是指向“对象”与“目的”的自觉性的理性表现。所以我拟从哲学的基本问题和哲学的基本方法角度,对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的基本结构与基本性质做一辨析,从而澄清二者的类同性与差异性。
  唯识学和黑格尔哲学都是思想系统的理论体系,作为思想系统的理论体系都是由基本问题构成系统的主线,并且由基本问题所固有的形式结构而建构与之相应的逻辑程序。每一种思想系统都是根植于它的目的性而提出其基本问题,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也不例外。唯识学的基本问题就是“转识成智”与“破妄显真”,它的基本范畴就是“心识”与“真如”。黑格尔哲学的基本问题则是“绝对精神的自我实现”,它的基本概念就是“绝对精神”与“绝对理念”。在某种意义上讲,唯识学是“宗教化的哲学”,而黑格尔哲学则是“哲学化的宗教”。“宗教化的哲学”总是以宗教目的为旨归,并且以实践目的方式展现其哲学原理与亲证意趣。它的哲学基本问题的提法是起源于宗教目的论。“哲学化的宗教”总是以哲学思辩为原因,并且以求证概念性的理解方式来显现其哲学性的原理与思辩观念意趣。它的哲学基本问题的提法是起源于哲学的求知目的论。唯识学的哲学基本问题的提法与意趣是基于宗教价值实践目的而发的,所以,我们可以称唯识学是一种宗教实践论哲学。宗教是它的原因,哲学是它的理由。而黑格尔哲学的基本问题的提法与意趣,是基于哲学意义论证为目的而发的,所以,我们可以称黑格尔哲学是一种哲学形而上理论。它的原因在于哲学,它的理由则基于宗教。因此,黑格尔哲学与唯识学在哲学基本问题的提法与意趣上就存在着结构与方法的区别,在诠释各自的哲学基本问题所得出的判断也是有所不同的。唯识学的“转识成智”与“破妄显真”都是基于个体经验事实而立的,并且它的基本范畴“心识”与“真如”,也是认识领域的概念,不是超验的形而上学术语。黑格尔哲学的“绝对精神”与“绝对理念”则都是基于形而上学而立的,并且它的“绝对精神的自我实现自我发展”也是玄学的思辩构造之物,非是经验直观事实。从这一点上看,黑格尔哲学与唯识学在哲学性质上以及哲学的类型上都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比较是一种有价值意义的文化沟通与交流工作。我认为比较研究最大意义在于比出二者的差异,从差异中求寻其文化义蕴与根源,这样才能获得借鉴与互补。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的比较也是从这一点上着眼。世间上没有绝对相同的东西存在,认识就在于不断地知异。相同是共相,只是观念而已。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之比较可以从三个方面来做对比,一是哲学本体论,二是哲学宇宙论,三是哲学心性论。在哲学本体论,黑格尔哲学是典型的大全整体一元论,绝对精神是存在的唯一本体。作为本体的绝对精神是充满活力的,是永恒运动的,自然、社会以及无数个体心灵都是绝对精神的发展过程的产物。可以说存在的一切都是绝对精神的显现。这种观念类于佛教中的真常唯心论(如来藏思想),以一元本体精神为体,以存在现象为用,并且是体用不二的统一论。这样的本体论必然是一种“发生论的本体论”。与之相反,佛教唯识学是多元论,但不是一种实体本体论,是多元功能论。唯识学不承认“识外”的任何实体性的原因与实在,故立“唯识”义,此“识”又不是“唯一的”而是“无数个的”,故可为多元“识”论。唯识学中所讲的“真如”,它只是“心识”的真实法性之理,并不是一个实体之物。所以在唯识学中,“真如”没有被本体化。然而在真常唯心论中,“真如”被当成实体存在并且具有了“发生因”的功能。唯识学将“心识”与“真如”用“事”与“理”两个范畴加以区分,二者是不即不离、不一不异的相关性。这就是一种“性(体)用别论”,这与黑格尔哲学以及真常唯心论的体用不二论是大相径庭的。
  在哲学宇宙论上,黑格尔哲学是将“绝对精神”本体作为逻辑先在性原则来阐释,在宇宙的时空变成本体的展现与发展的现象,复杂多变的宇宙是基于共同的本源与本质。这就是黑格尔哲学宇宙论的基本特质。与之相反,佛教唯识学的宇宙论是一种“共业所感,唯识所现”的宇宙论。唯识学用“一室千灯”比喻,宇宙是由自心识互相依持、互相交变而映现的似境,非有一个实体存在的宇宙。唯识学的宇宙论不是本体的创生,而是心识功能的显现。这就是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在宇宙论上的区别。
  在哲学心性论上,黑格尔哲学讲“主体”性,也就是讲“实体即主体”。在黑格尔哲学中,本体就是以主体形式来展现本体的心性论的。黑格尔哲学心性论具有十分丰富的内涵,它与佛教的真常唯心论有相通性,众所周知,真常唯心论讲“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真妄和合是阿赖耶识”、“无不从法界流出,无不归还法界”。这里的“如来藏”就是大全宇宙的本体心,而“阿赖耶识”则是生灭变化的个体心,“如来藏”为真心,“阿赖耶识”为妄心,真妄和合为个体心。
  与之相反,佛教唯识学则认为“心性论”是以个体生命的心识为主体,它就是众生本具的阿赖耶识。这个阿赖耶识是意识之流,它不是不变的本体实体,而是因果相续的缘起功能作用。唯识学认为“阿赖耶识”是“所知依”,是一切存在的根本依处,故立唯识义就是基于此识而发的。《阿毗达磨大乘经》中有云:“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由此可见,唯识学的心性论是建构其存在观与真理观的基础,这与黑格尔也是大异其趣的。从上三点而论我们可以看出,佛教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是完全不同质的思想文化。近世以来,东西方文化沟通已成时尚,一些洋格义研究成果频频出现,特别是在佛学研究中,大有人认为黑格尔哲学十分类似龙树的中观学,并且以“中道义”与黑格尔的辩证法相比较,认为龙树的中观学讲的就类于黑格尔的辩证法。当然,也有人认为黑格尔哲学与佛教唯识学的中道原理也是相通的,甚至认为唯识学中的中道观也是辩证法。中国佛学大师吕澂及印顺法师都有此类观点。如果我们细心研究一下,从各自的哲学前提及基本目的与本质上考量,我们就不难发现二者的区别所在。下面我们就此问题再对方法问题进行一番比较,从而看看二者差异的原因与根据。
  众所周知,佛教唯识学的中道原理是“三自性”义,而黑格尔哲学的灵魂是“正反合”的辩证逻辑。所谓的“正反合”逻辑模式,就是一种纯抽象的思维形式,它可以理解一切存在的事物,黑格尔把它当成普遍性与必然性的真理原则。因为他认为在本体绝对精神中的思维与存在是同一性的,所以它的内在原则与本质也是一致的,故而“正反合”三一式就是绝对真理的原则。“正反合”的逻辑是基于存在的内在的“对立性统一”观念而建立的,“对立统一”是一切存在的普遍真理。与之相应,佛教唯识学的“三自性”是基于经验的现观而立的,所谓三自性者,一是遍计所执自性,二是依他起自性,三是圆成实自性。遍计所执自性是指由于意识的虚妄分别所执取的名言安立的概念,也就是于情(颠倒)有、于理(事实)无的,故而唯识学判为“无体随情假”。遍计所执自性是增益执(从无生有角度上讲),若从遮蔽真实角度上讲,遍计所执自性又是损减执。这个遍计所执自性是“无”。依他起自性就是心识的事实功能属性,也是正智直观的真实法相。当然,依他起自性是恒转如流的,所以这个存在是“如幻如化”的“有”。圆成实自性就是心识本身的真实理性,它也称为“真如”。它是恒常不变的法性真理。这个圆成实自性的存在是“真实”之“有”。
  在唯识学中,“有”与“无”的关系是绝对对立的,二者不可互相转化,所谓“有则是有,无则是无”,这是唯识学的基本原则,黑格尔哲学中的“有”与“无”是对立统一的。它认为一切事物本身之中,就是“对立统一”之物,是肯定与否定的合一。“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不二,这就是黑格尔的辩证逻辑原则。黑格尔哲学从某种形式上看,确实有“中观学”的中道义,由于中观学讲的缘起无自性义,带有一定的变化运动观念,在某种程度上讲也类于“对立统一性”的发展观,但是若细究起来,似乎又不是这样,中观学的目的在于“离戏论”,对一切逻辑判断都要破斥的,所以作为辩证逻辑的判断式的“正反合”原则也自然会在破斥之中。然而若从真常唯心论的如来藏缘起观上看,黑格尔哲学则与之非常雷同,特别是与中国佛教的天台宗的“三谛圆融”和华严宗的“无尽缘起”的“事事无碍观”几乎完全一致。“对立统一性”是它们共同奉行的绝对真理,当然也有性质上的区别,真常唯心论毕竟是宗教的目的论,而黑格尔哲学不过是思辩哲学的似想之物而已。
  从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佛教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的种种差异,那么二者是否也存在相同性的东西?若不然,为何产生那么多的格义类比之说呢?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其实我人的思想都是依赖于“语言”与“思维”的。作为观念的普遍形式的“语言”与“思维”都是一种“共相性”的存在。“语言”有语言规范性,也就是语法规则,这本身就是社会性的沟通交流的产物,不同的语言存在有不同的形式构造与内涵质料的因素存在。“思维”其实就是“概念性”的存在,它也是一套符号系统,是内在心灵的语言主。“思维”也有思维的规律与形式,作为主体性人,在社会中进行交流沟通,最初形式就是“格义”式的类比,以“共相”为基础的“会意”过程,佛教学与黑格尔哲学都是极强势的思想观念,它们的表达式都是“语言”与“思维”。所以“求同”意向是十分正常的事。然则若进一步的探索则必然对“性质”问题进行申辩,自然就会超出普遍形式的结构,而进入内容之中,也就是对“语言”与“思维”的观念中的充分理由与原因的探知。文化的主体性是以个体性为始基的,所以一定要知道个体性的始基的不共本质是什么,唯识学与黑格尔哲学恰恰是在这个问题上,存在着基本性的差异。唯识学把我人的现前的“语言”与“思维”当成虚妄相,加以对治破斥,以“转依”方式起动正智现量去缘真实法性,这是一个“真”与“妄”的断绝。然而黑格尔哲学则是基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基础上,以肯定与否定合一的方式对我人的现前存在加以阐释。这类同于真常唯心论的“一真一切真,万法自如如”的观念,也同于“理学”的“一本万殊”和“理一分殊”的原则,视现象为本体的现露,这与唯识学差异太大了。其实我们考量各自的文化动因与取向就会明白差异的原因所在。唯识学是佛教,它的本质是一个求“佛”的过程。而黑格尔哲学则是哲学化的神学,他的本质在于诠释“神”的真理性和存在性。当然,真常唯心论是“神化的佛学”,所以与黑格尔雷同。“佛”是心灵内在的真实觉悟,是一种能力的表现,而“神”则是超越的大全创生之本体。“佛”是多元的,所以有佛性皆可成佛;“神”是一元的,所以人人都是被造物。
  基于如上所论,我以为佛教的唯识学是具有特殊性的思想体系,它在方方面面都会表现出内在的不共性,这也正是体现佛法的不共本质,这是从真谛角度上讲。若从俗谛的表达式方面上讲,唯识学的方便善巧也会呈现出多种类似于各种文化形态的相似性来的。
  佛法的目的在于“真谛”,但是,若不依“俗谛”则不可契入“真谛”,不得真谛则不得“涅槃”。这就是佛法的善巧所在,若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会用“不即不离,不一不异”的原则区别佛法与非佛法的本质关系了。
  黑格尔哲学是人类形而上学的顶峰,他把人类的所知所觉所思所想都纳入他的“绝对精神”这一主语中,并且以“对立统一性”原理加以演译诠释。这与华严宗的“性起论”和天台宗的“性具论”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他没有参悟佛法的内在本质的所在,从历史的角度上讲,佛教在印度的产生就是针对婆罗门教的“神论”和顺世论的“物论”而发的,佛教超越了人类的形而上学,对“神论”与“物论”进行了彻底的批判。唯识学的“转识成智”与“破妄显真”就是具体地系统地并且有严格步骤地加以扬弃一切异执观念。在其基本问题上与基本方法上,唯识学都具有独特性。我认为学习佛法重要就在于认真去发现佛法与非佛法的区别所在,不要在形式上笼统地简单地将佛学问题等同于世间学术问题,特别是学习大乘佛教唯识学和中观学都要进行认真辨识,当然也要对伪佛法进行澄清工作,这是基本的态度与立场。
  (作者为杭州佛学院教师)